一個現金貸用戶的自述:網絡借貸如何毀了我的生活!!!

作者:陳五

我叫老陸,今年32歲,貌似還不算太老,但大家都叫我老陸,而且這兩年我確實比過去老了一些 —— 是因為要隱藏秘密,我成了自己生活里的偽裝者的緣故。

我在東北某城生活,住在一個不錯的小區,在本地最大一家商場里有一個小吃檔口,同時也是一名二手房的銷售人員。我28歲那年結了婚,老婆在一家外企做行政工作,是個安靜的女人,娶她我沒有后悔過。只是兩年的時間,我們變得越來越陌生,還吵過幾次架,安靜女人也是有脾氣的。

沒有人知道我是一個現金貸狂人,如果你對現金貸不甚了解,可以用以下關鍵詞搜索下新聞:裸貸、大學生、現金貸、信用額、消費貸、互聯網金融,你能看到很多新聞和故事,也會了解這個行業。

據說全國至少有1000萬人是現金貸的用戶,我是其中之一。多數用戶都是欠了一屁股債,生活被毀掉。我目前還好,沒有被惡意催收過,也沒有被亂七八糟的人打擾。這兩年,出了很多被貸款逼上絕路的事,雖然看上去和我的遭遇相反,但我和他們之間,也就是一步之遙。

∆ 關于現金貸的新聞截圖

我是2016年開始嘗試現金貸的。當時小吃檔口資金周轉不靈,我在一個平臺貸了12000元,分24期還清,每月600多一點,是難得的低息產品,這在我隨后的貸款生涯里依舊算是有誠意的一筆。

第一次貸到錢后,心里很忐忑,總覺得不踏實。后來還了幾個月分期,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和變故,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,分別在最知名的幾個大平臺機構申請貸款。但由于我畢業后一直做買賣不上班,收入不穩定,沒有通過資質審核。從這時開始,我轉向了各種現金貸 app。與大平臺機構不同的是,大多數現金貸 app 審核寬松,下款速度驚人,同時,利息與被冠以服務費的各項附加手續費也高得離譜。但我已經剎不住車了。

∆ 各種現金貸app

你或許會有疑問,畢業后就開始做買賣,對自己生活的描述也不錯,為什么要去貸款?這事說來也簡單,當時小吃檔口生意很好,每年純利能有20多萬,在東北,這算得上是一個中上等收入。不過人的欲望是隨時升級的,尤其做生意久了,對錢的使用更看重效率,小吃檔口生意雖好,但收益可期,于是我把積蓄陸續投進了股市準備撈點快錢。

當時有幾個自稱消息可靠的朋友帶我,分析得頭頭是道,說起話來神秘兮兮,即便當時對股票一竅不通,但也被他們這業內人士的派頭感染了,就跟著買。結果差不多每一個內部消息都是一個大坑,高位買進迅速下滑,為了逐新只能割肉拋出,而逐到的新又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坑。在坑底的時候,朋友還勸我抄底等反彈,我也是豬油蒙了心,把手里能用的錢全投了進去,結果繼續被割韭菜,穩穩套牢。可家里還得吃飯、車還得加油、進貨還得結賬、服務員還得發薪,我也是沒轍了,這才開始借現金貸。為什么不問朋友借?沒理由,就是不愿意讓人知道我混得不好,起碼在當時我是這么想的。

那一段日子真是不順,股票買啥啥賠,小吃檔口也沒心思照料,營業額下滑。而且最打擊我的是,老婆遭遇小產了。當時我一門心思在股票里,對她也沒有太多關心,隨后我們爆發了結婚以來最大的一次爭吵,那之后,我就不怎么愿意回家了。

人都是越失敗就越想當成功者,起碼做派上得像。我買了幾套價格不菲的衣服,晚上在各種會所里頹廢,喝大了就去洗浴中心睡一宿。我以這樣的狀態生活了一段時間,直到第一個“套路”的到來才如夢方醒。

∆ 看看現金貸的欠賬風險有多大

當時我已經在不同現金貸 app 里一共欠了幾萬塊錢,倒是能還得上,只是有點不甘心,而且也不想一下子斷掉自己當時的生活,于是做了一個糟糕的決定,繼續在其他平臺貸款,拆東墻補西墻,這也算是借貸生涯真正的開始吧。

八成以上借貸悲劇都是源于拆東墻補西墻,我差點也淪陷。幸虧我是一個做生意的人,對風險的控制一直沒有掉以輕心。很多人因為無力償還分期而選擇債臺高筑,最終變成惡性循環。這是最不可取的方式,如果你真的沒有能力,千萬不要嘗試這種操作,否則光是炸通訊錄就能把你折騰死。

∆ 催款常用的手段就是用垃圾短信炸通訊錄

以我混跡現金貸兩年的經驗來說,只要你手里要有欠款額的30%的現金,那拆東墻補西墻差不多就是一種游戲了。不過游戲的籌碼會變得越來越大,你的現金儲備未必跟得上,所以要及時把總欠款額拉低,以保證你能應對一些突發情況,否則,一個欠款缺口會形成多米諾效應,引發幾何式塌陷。相反,就是所謂的“良性循環”。

舉個例子來說,如果我有16000元貸款要還時,我手里至少要有5000塊錢現金。先還一個5000以內接近5000的款項,比如借貸3500,還款3800這種。還完之后提額到4000,取現,此時手里會有5200元現金,然后以此類推,以越來越大的本金去還與本金相近的欠款,還完再次迅速提額套現,最后還長期借貸部分,如果最后還進借出部分持平,那就是一次完美的操作,借貸額度與信用都在增加,每次還款只需要一點耐心,將這些過程重新操作一遍。

市面上各種現金貸平臺超過2000家,其中我接觸過一半,最高的時候欠債了幾十萬,超出了我當時的還款能力,那是我最危險的時候,我賣了一些股票,把手里能用的錢全部拿了出來,這才沒有讓缺口變大,同時,我在幾家現金貸機構的信用也保持了良好的記錄。后來,我一直盡量控制著欠款總額,并減少現金貸機構的數量,平安地混過了2016年。這種平安真是來之不易,為了手里能多有點現金,我去找了份二手房銷售的工作,這是我大學畢業以來第一份正式工作,同學和朋友都知道我是多么討厭上班,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,這份工作我一直干到現在也沒辭職。

∆ 現金貸必須時刻高度警惕才能玩下去,否則悲劇難免

2016年對于借款者來說,算是一個黃金年份了:審核之松、下款之快,讓借貸還款像是一個操作游戲。我曾在貼吧里看到有人炫操作,在短短的半小時之內,從四家現金貸口子申請并到賬一萬多元,并稱之為“發工資”了 —— 不過這種人都是不打算還的,他們被統稱為老賴,這種行為叫“擼口子”。

我看不上這些擼口子的老賴,因為他們增加了我的借貸風險。每個機構都有可接受的壞賬率,如果這個底線經常被沖擊,那隨后借貸的門檻會變高,這對所有人都沒好處。現在,各個機構應對壞賬風險的手段是高利率,高利率都是由我們這些還款者承擔的,對老賴造不成任何影響。換言之,是我們在承擔老賴給機構帶來的損失。已經在美國上市的趣店 CEO 曾公開表示:“凡是過期不還的,我們這里就是壞賬,我們的壞賬,一律不會催促他們來還錢。電話都不會給他們打。你不還錢,就算了,當作福利送你了。就這樣。” 這個觀點當時引發了巨大的討論,先不說他們年化率和壞賬率都是多少,至少這個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老賴的氣焰。

然而你不要傻到相信各種機構會真的愿意放棄追債,在各個貼吧和QQ群里,你能看到無數個心碎的故事,也能看到無數篇預防心碎的攻略,這些都不是憑空產生的。我是今年才開始混跡貼吧和 QQ 群的,雖然我不愿成為老賴,但總要事先預備一些應對措施,以及心理建設,因為相較于過去,今年真的是狀況不斷。我有一個已經養到12000額度的號,原本是當作保底之一的,但正當我還完款準備再提額的時候,忽然駁回了我的申請,并停止放貸,這就是上面說的“套路”了。那次我是費了很大勁才把窟窿堵上,連微信里的零錢都提現了,特別狼狽。那之后,又出現了幾次停貸事故,我覺得這條路已經走不下去了。

∆ 各種關于借貸平臺套路的討論

隨著網上關于現金貸的討論越來越多,它的盈利模式與社會效應都在遭受質疑,而監管部門的介入,預示著這一行業可能會有大的變化。然而無論變成什么樣,我都得先撤了,還是那句話,做生意首先要控制風險,股票也是。

決定收手時我還欠著二十幾萬,雖然我的自尊心一直在阻止我向別人求助,但特殊時期得特殊對待。我給幾個朋友打了電話,說想要盤家新店面,手里錢不夠,想湊一點,這樣借到了一部分,數額都不大。隨后我又把剩下的股票拋了,套現了一筆,加起來有十幾萬,陸續還了幾個大額欠款。心里也輕松了一些。

但輕松勁沒有堅持幾天,剩下的十萬缺口讓我陷入痛苦,我不能再以貸養貸了,這個缺口如果不及時堵上,肯定會大到離譜。還得再借一筆,唉,于是我向一個朋友開了口,朋友說要買新房實在周轉不開。雖然沒有借到錢,但朋友電話無意間提示了我,我自己的房子現在值80萬。

那天電話之后,我腦子里就只有一件事,賣房,把所有欠的錢都還了,然后踏踏實實做點生意,過兩年再換個大房子。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何跟老婆開口,借貸這事她肯定有所察覺,只是為了照顧我的面子沒有問過我而已。我和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深聊過了,必要的沉默似乎成為了延續這個家庭的默契,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為此做的努力,但總要有人打破這個結界,現在,時候到了。

當我把這兩年發生的一切,以及要賣房的決定告訴她以后,我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哭泣,她責備了我好一會便又回歸了冷靜,問我可不可以選擇不賣房,我粗暴地拒絕了她,然后借著職業上的便利,把自己正居住的這套房子掛在了網上……別生氣,這些都是我在路上想的,那晚的真實情況可不是這樣。

站在家門口,我沒有著急進屋,而是倚著門先抽了根煙。煙抽完才打開家門。妻子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,我長出了一口氣,準備一五一十告訴她這兩年我的經歷,沒想到她先開了口,她告訴我,她懷孕了。

注:不要模仿文中提到的借貸方式,非常危險,而且現在也不好用了。

所有圖片由作者提供

文章由老陸口述、陳五整理 老陸為化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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